如果一个人的专业知识积累足够深厚,灵活的思维能够让他抓住“灵光乍现”的机会, 推动技艺上的创新和事业上的进取,人的创作也能够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
如果一个人的专业知识积累足够深厚,灵活的思维能够让他抓住“灵光乍现”的机会,推动技艺上的创新和事业上的进取,人的创作也能够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

位于河北廊坊市广阳区南汉村的燕京八绝非遗工坊有个颇有古意的名字,叫“宫廷新造办”。简单的门脸后面,是一栋两层八百多平方米的展厅,里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漆器、玉雕、景泰蓝、宫毯等传统“京属”工艺品。一位身材和表情都神似弥勒佛的中年胖大叔坐在明式圈椅上烹茶,脸上似笑非笑,怡然自得,倒是与满屋的中式屏风、坐榻和绣品相得益彰。唯独说到漆器,他便露出了另一面,如同挠到了痒处般手舞足蹈,话停不下来了。
这便是缑建辉。自17岁中学毕业进入村子里的特种工艺品厂“南汉磨玉厂”,他就跟着叔叔缑希军学习漆器制造工艺,迄今从业超过35年,成就斐然。其作品陆续被博物馆收藏,或作为国礼馈赠给外国领导人。
非遗大师养成记
缑建辉是河北省级非遗保护项目雕填漆器髹饰技艺传承人。这个工艺听起来很复杂,但却不难理解。“髹”音同“修”,就是用漆涂在器物上的意思,是漆器的最基本制造方式。“雕填”是指用彩色花纹装饰漆面,也可在漆面刻上图案后在刻痕里撒上金屑,随后打磨,起到装饰作用,业内术语叫作“戗金”。了解了这些原理,很容易想象出一位瘦削、专注的艺人,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拿着刻刀,夙兴夜寐,不停地在各种漆器上雕刻和琢磨的样子。
事实证明这种想象过于简单。漆器是一个庞大复杂的产品群体,流派众多,不同的创作手段带来的漆器分类也多。雕填漆器只是14类明清漆器中的一类,其他还有填漆、螺钿、犀皮等。荣膺“非遗技艺传承人”称号者,不仅手艺精湛,行业知名,往往也需要思维活跃,引领潮流。缑建辉本人也并非只是专精雕填漆器髹饰工艺,他对于漆器的所有品类均有所涉猎。非但如此,他在其他工艺领域也所知甚深,虽未成一家之言,聊起来却也头头是道。
缑建辉进入漆器行业可以归因为天时地利。南汉村有从事工艺美术制造的历史基因。缑建辉介绍,早在清末咸丰年间,本村有读书人选为拔贡入京为官,将宫内工艺品技艺带回南汉村,自此流传不断。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北京金漆镶嵌厂在本村设立了南汉磨玉厂,来自琉璃厂的九位工艺大师亲自到厂里传授技艺,遂形成了村里工艺设计和生产的传统。“最早是玉雕,后来一步步发展,也有了漆器”,缑建辉说。今天南汉村名声在外,21项非遗技艺中包括4项省级非遗。这些工艺大师都是清末宫廷造办处艺人带出来的徒弟,传到缑建辉这里,已是第四代。
于是,昔日宫廷造办处之艺,今日在南汉村得到延续。这一轮技艺传承实现了大量“燕京八绝”工艺的全流程覆盖,雕填、描金、铜配件、木工和雕刻师傅毫无保留的教授,也带火了南汉磨玉厂的出口创汇业务。南汉村当年人口一千余人,一度有四五百人在磨玉厂工作,而缑建辉进厂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选择。
但要想在这几百人中脱颖而出,却不是顺其自然那么简单。一般学徒用三个月时间出师,缑建辉却用了两年时间认真学习漆器制作过程,每个月领学徒15元的工资。从上漆做胎等基本流程开始,逐步去揣摩作品的创意和制作过程,慢慢从修理、仿制走向创造、定制。“做雕填都得三年到五年才能真正熟练”,缑建辉说,这个过程相当考验人的耐性。漆器髹饰需要久坐,一件漆器可能要刷几十道漆,也可能要刷几百道。刷漆之后还有描样、雕刻、打磨等十几道工序,需要长时间近距离凝视,既费腰又费眼。之前做漆器要烤断纹,要在封闭的屋子里烧炭,“人在里面熏得跟小鬼似的”。
这些学艺中的沟沟坎坎在有意无意中形成了某种选拔机制。缑建辉仿佛天生与漆器有缘。有些学徒对大漆过敏,但大漆厚重生涩的味道对他却毫无影响。有足够耐心枯坐的同时,他还是个思维灵巧的人,在掌握行业知识上,往往比同行们更快一步。有些技艺,“例如犀皮漆,没人教,是自己看书、自己领悟的。”这种天生的能力,加上对工艺的热心探索,后来又引导他去学习家具设计和修补,这让他在漆器和家具之间形成了跨界能力。
板凳要坐十年冷。从业正好十年,到20世纪90年代末,缑建辉在明清家具仿制和漆器修补制造方面开始小有名气,自己开设了一个小作坊。京津冀一带的古董家具和漆器圈子里都知道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抓住“灵光乍现”的一刻
手艺可以出师了,但真正让缑建辉在行业内外声名鹊起的却是他的几次创意创新。故宫文物专家王世襄的著作《髹饰录解说》中提到,明清犀皮漆工艺只用在小物件上,似可考虑用在家具上。就这一句话,启发缑建辉将犀皮漆工艺应用于大件的仿明清家具之上,做出了犀皮漆顶箱柜、宝座这样的产品。而当年“熏小鬼”一般的漆器烤断纹流程,也让他在一次小小疏忽中得到了颠覆性创新——在一次不小心将准备烤断纹的漆器晾在太阳下之后,缑建辉意外地发现日晒后的断纹“特匀实”。后面经过不断试验,调整日晒时间和刷漆的厚度,他掌握了断纹成型的规律,“晒断纹”法便成了获得普遍认可的新工艺。
雕填戗金以前存在“掉金”的老毛病,戗金过后的漆器不能沾水,让漆器的实用性大打折扣。缑建辉通过调整刷漆材料和处理工艺,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一问题。雕填戗金的漆器不再仅限于摆具,也能用在日常使用的物品上。在造型上,他还尝试一改漆器画面铺满图案和纹饰的传统,使用点缀和留白等方式,呼应消费者的审美需求。
显然,如果一个人的专业知识积累足够深厚,灵活的思维能够让他抓住“灵光乍现”的机会,推动技艺上的创新和事业上的进取,人的创作也能够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
今天,缑建辉和他的同行们既能做出“雕填戗金缠枝莲菱花式盒”这样的收藏级艺术品(在浙江省非遗馆永久性典藏),也能设计出漆器手机壳、犀皮漆手串等装饰类潮玩。非遗技艺在他手上日渐炉火纯青之际,似乎也在市场上风生水起,产品广受欢迎。其实这也是雕漆的一个发展方向。近年来,雕漆台灯、餐盘、桌面、绣墩和衣箱这些艺术和使用价值兼备的产品受到市场好评,在“工艺美术日用化”这个大潮中,他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一代的漆器工艺正随着技术的迭代更新而发生重大变化,这也帮助缑建辉延续其产品工艺上的创新。缑建辉从他的两个孩子那里知道了3D打印和激光机。3D打印能够方便地为漆器制造复杂的胎型,激光机则能应用在雕填花纹上,提升了制作效率。他似乎是笔者见过的最不愁技艺传承的非遗大师。虽然对当前很多学徒坐不住的现象啧有烦言,但他的两个孩子倒是在漆器工艺上颇有自己的心得,其中一个还在高校里学习美术专业,这无疑会对漆器技艺传承大有裨益。
“他们比我强,能够适应现在的市场。”缑建辉一句话总结道。想了一想,他又补充说:“他们喜欢。”
但他那个时刻停不下来的大脑不断产生着新想法。2018年,在缑建辉的支持下,南汉村建成了“宫廷新造办”,通过讲座、展览等方式,向社会各界推荐介绍燕京八绝工艺,其中自然也有他的自身绝技雕填漆器。他想从历史和文化等多个角度,发掘漆器等工艺品的品牌价值。
寻找漆器的真正价值
价值源自历史。漆器是一个兼具观赏性和实用性的独特器物,其使用历史之长,为燕京八绝之最。1977年秋冬,在浙江余姚河姆渡镇考古发掘现场裂解光谱图相似。”
凭借这件后来命名为“木胎漆碗”的文物,两千年前的西汉工艺与七千年前的河姆渡文化溯源时光联系在了一起。漆碗壁上所涂朱漆是天然漆添加朱砂制成,证明了长江流域的先民已能使用天然漆制作漆器。作为我国历史最悠久的漆器,木胎漆碗后来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
在各种器物上覆以生漆,晾干使用,器物既能防腐耐久,又洁净明亮。如在覆漆上再雕刻花纹图案,则能赋予其更多的审美价值。七千年来,漆器因其实用性和观赏性俱佳,成为沉淀在中国历史中重要的文化符号。李白在《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说,“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这里面的“羽觞”就是古时饮酒用的漆器,多以木、玉、铜为胎。可见汉唐时期,漆器不仅是日常用品,也成为了审美意象之一。
制造漆器和使用漆器的历史不仅悠久,而且日渐发扬光大。到明代,甚至有相关的从业者编撰了一部《髹饰录》,系统地记录了漆器的历史、技艺和传承。明末,漆器成了产业,当时的《帝京景物略》中形容说:“制器于今百有年,传来燕市犹鲜妍。填漆剔红及倭漆,买卖时至十万钱。”不仅在日韩,就连当时的欧洲,中国漆器也长时间以奢侈品的面目出现,得到上层人士的追捧,甚至影响到当地工艺品的设计造型。
改革开放之初,“燕京八绝”工艺品曾在海外市场迎来高光时刻,不光是漆器,宫毯和景泰蓝等工艺品在美欧日韩均有大批买家。不仅大批采购,甚至还有人上门订购。南汉磨玉厂的工艺师傅们有过一段值得追忆的黄金岁月。可惜,进入新世纪之后,这种需求渐渐沉寂,“买卖时至十万钱”的盛况难以再现。其中原因极为复杂,固然有制作成本上升、销售渠道调整和贸易环境变化等原因,也有造型和设计上的创新不足,需要进一步吸收消化各种艺术精华,使之获得客户在审美上的共鸣。关于这一点,缑建辉有明确的认识:“我们需要学习现代人审美的创新,需要学习年轻人的东西。”
当然,中国工艺品在海外遇冷还有自身品牌原因。一方面,“工艺美术日用化”使工艺本身向消费品靠拢;另一方面,工艺本身也需要通过高端化产品体现出更多价值,建立高端品牌形象。后面这一点显然是“非遗”技艺需要关注的问题。
起初,缑建辉对“非遗”头衔并不看重。从内心深处,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手艺人”。在古玩江湖中经历风浪时,他时不时又觉得自己是个生意人。他能跟笔者滔滔不绝地比较明清家具之间风格的不同,也能够脱口说出尼泊尔紫檀和越南红木的价格差异。“‘非遗’不过是个名号,当不了饭吃。”这是当时他的想法。
但最终,他还是走出了“手艺人”的视野。自然,本地各方热心人士的前后奔走发挥了很大作用,不过更多可能要归功于缑建辉本人不断学习和创新的习惯。江湖历练的所见所闻也在不断改变着他的观念。从艺多年后,漆器与中国文化密不可分的观念已经渗透在他的思维当中。“咱们需要自己把自己当回事”,缑建辉解释说,“如果把咱们整体的文化重视起来,把你的品牌重视起来,也一定能够达到LV的效果。”
这也是缑建辉热心支持创建“宫廷新造办”的原因。“我们只懂实践生产。但如果从文化脉络和非遗保护的角度,从产品的创新上,我们需要扭转自己的思维。”在他看来,品牌传承的重要性并不亚于技艺传承。
见到缑建辉前,笔者一度以为漆器也如同许多非遗工艺一样,面临技艺传承青黄不接的问题。但缑建辉给出的答案却比想象中更为深刻。就此而言,他的思虑已超越了一般家族传承的范围,上升到了境界更为高远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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